文学报
刘勃说书之“三国”
三国的故事流传近两千年,历经各种研究、阐释、演绎,至今热度不减。人们喜欢三国,却很难说清自己喜欢的究竟是历史中的那些风云人物,还是小说话本中的草莽英雄,或是戏剧舞台上的忠奸善恶。
解读三国,一般是用史料纠错演义;但作家刘勃在他的“刘勃说书”系列的第二部《天下英雄谁敌手》中反其道而行之,从史实入手,探究历史如何被大众审美和文人趣味塑造成型,这无疑是极有趣的。
作品选读
《三国演义》写曹操杀吕伯奢一家故事,给曹操安了些并不存在的罪行。此事陈寿《三国志》里没有提,裴松之的注释里,提供了这么几种史料:
“
太祖以卓终必覆败,遂不就拜,逃归乡里。从数骑过故人成皋吕伯奢,伯奢不在,其子与宾客共劫太祖,取马及物。太祖手刃击杀数人。(王沈《魏书》)
太祖过伯奢。伯奢出行,五子皆在,备宾主礼。太祖自以背卓命,疑其图己,手剑夜杀八人而去。(郭颁《世语》)
太祖闻其食器声,以为图己,遂夜杀之。既而重曰:“宁我负人,毋人负我!”遂行。(孙盛《杂记》)
”
《魏书》这个版本,是曹魏主旋律,吕家人确实想图谋曹操,曹操杀人,属于正当防卫。这个故事讲的是英雄逃亡途中的磨难,并展示了曹操的警觉和武艺高强。
《世语》中曹操已然是多疑的形象,但逃亡途中多疑,也是情有可原。
到孙盛《杂记》,有了“食器声”,有了曹操的人生感慨,《三国演义》的故事才初见雏形。孙盛是最早主张以刘备为正统的人物之一,对曹操敌意很大,但即使是孙盛笔下,曹操杀人后的反应也是“凄怆”,并且这也仍然是个误杀故事,曹操没有杀吕伯奢本人。根据中国文化“原心定罪”的传统,过失杀人的罪过是很小的,所谓“有心为善,虽善不赏;无心作恶,虽恶不罚”,有广泛的民意基础。
安野光雅 绘本《三国志》插图(十月文艺出版社),下同
不过,既然今天我们都知道《三国演义》是小说,那么相比强调小说怎么改动了历史,还是关注作家怎样把历史变成小说,好像来得更有趣一些。
《三国演义》写这一段,真是花了大功夫。不光是曹操的屠杀应该怎么写的问题,更重要的是,罗贯中虚构了一些情节,又把许多本来不相干的内容做了调整组合,把这个本来孤立的片段,变成了曹操人生路上的关键一环。
首先,曹操刺杀董卓的故事,《三国演义》是虚构的。这个原创剧情里,曹操嘲笑王允等痛恨董卓而无计可施的百官,说出了“满朝公卿,夜哭到明,明哭到夜,还能哭死董卓否?”这样的警句。借七星宝刀刺杀董卓的过程,曹操表现得有勇有谋,虽然失败但从容脱身,不是奸雄行径,是机智的英雄。
这个情节一加,好处至少有三:第一,曹操成了董卓重点缉拿的逃犯,比起史料中的“太祖以卓终必覆败,遂不就拜,逃归乡里”,逃亡的凶险程度,瞬间增加了无数倍;第二,曹操的家族势力很大,逃亡途中,曹操能得到别人的接应和救助,本来自然是因为他豪门子弟的身份,《三国演义》不提这一点,却突出他本人英雄气概的感召力,对读者来说,感受自然也大不相同;第三,前面越把他塑造成一个英雄,后文撕下面具露出恶魔狰狞本相的一瞬间,才显得越有震撼性和冲击力。
成皋是洛阳东面的门户,曹操到吕家,本来是他流亡途中的第一个重要事件,《三国演义》把这件事挪后了,增加了陈宫“捉放曹”的故事。
这么处理带来了一个错误,陈宫被设定为中牟县令,中牟更在成皋以东,曹操不可能到了中牟再折回成皋去吕伯奢家。——不过众所周知,《三国演义》的作者和读者,大多数都对地理方位没什么概念也并无兴趣,所以地理好的同学不用给自己加戏,安静听故事就完了。
从讲故事的角度说,这有三个好处:
第一,史料中确实提到曹操在中牟县遇險。曹操被一个亭长发现形迹可疑,逮捕送到县廷。有个认得曹操的功曹(主管绩效考核的官吏),劝县令放了曹操,曹操才得以脱身。
这也是个孤立的记录,这个功曹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,后文自然也不再有他的事迹。从讲故事的角度说,这种孤立的记录最是鸡肋:不讲,它又挺惊险抓人;讲,它却会把叙述变得枝蔓。《三国演义》把功曹升任为县令置换为陈宫,就把这个片段,融入了故事主线。
第二,这也解决了陈宫这个人物怎么塑造的问题。
陈宫的故事本来也很独立,他是兖州名士,支持曹操成为兖州牧的关键人物之一,后来却突然背叛了曹操。最后曹操处死陈宫时,两人之间非常使人动容的对答,本是极好的小说>素材。所以之前两人之间有何情仇恩怨的羁绊,一定要做好铺垫,但偏偏陈宫为什么支持曹操和为什么背叛曹操,史料交代得却都不很清楚。
历史学者推测,可能是陈宫开始认为曹操能保障兖州本地的利益,后来却期待落空。但问题是,描述人物的行为时,历史学家可以只梳理出当时的“势”,小说家却需要设置具体的“事”,这样人物才能动起来。
《三国演义》把陈宫提前放到这里,陈宫敬重曹操刺杀董卓的英勇与正气,于是决定弃官跟曹操一起逃亡,后来又因为痛恨曹操残暴而决定离开,这样陈宫的行为就都有了足够的动机。弃官宠交这种抉择,也确实符合东汉的时代特征。
第三,因为曹操杀人的时候,要有一个适合的目击者,陈宫正好担任这个角色。
有一条史料说,曹操离开洛阳,是和刘备一起(王粲《英雄记》),这个目击者设定成刘备,本来亦无不可,但一来罗贯中可能没注意到这条材料,二来这么写刘皇叔人设要崩,所以这个角色没给刘备,还是安排陈宫上更好。
于是,陈宫就跟着曹操跑到吕伯奢家投宿,习惯粗线条勾勒,也很少写生活场景的《三国演义》,这一段对当时情境的描绘,却细致入微:
“
(吕伯)奢曰:“我闻朝廷遍行文书,捉汝甚急,汝父巳避陈留去了。汝如何得至此?”操告以前事,曰:“若>非陈县令,已粉骨碎身矣。”伯奢拜陈宫曰:“小侄若非使君,曹氏灭门矣。使君宽怀安坐,今晚便可下榻草舍。”说罢,即起身入内。良久乃出,谓陈宫曰:“老夫家无好酒,容往西村沽一樽来相待。”言讫,匆匆上驴而去。操与宫坐久,忽闻庄后有磨刀之声。一发惊疑。操曰:“吕伯奢非吾至亲,此去可疑,当窃听之。”
”
和史料不同,吕伯奢不是不在家,而是在家却又出门了,吕伯奢先是积极留宿,然后抛下客人到内室很久,这段时间里他究竟做了什么?吕曹两家关系没好到这个地步,他为什么会如此夸张的热情?曹操是通缉犯,招待一个通缉犯,有没有好酒就那么重要吗?为什么一定要匆匆出门,出门又为什么要这么久?他会不会是举报领赏去了?《三国演义》极力渲染当时情境的可疑之处,这个时候磨刀声响起,真使人有身临其境的恐惧感。
“
二人潜步入草堂后,但闻人语曰:“缚而杀之,何如?”操曰:“是矣!今若不先下手,必遭擒获。”遂与宫拔剑直入,不问男女,皆杀之,一连杀死八口。搜至厨下,却见缚一猪欲杀。宫曰:“孟德心多,误杀好人矣!”急出庄上马而行。
”
那句没有主语的“缚而杀之”,进一步坐实了曹操的误判,曹操误杀八人的行为,因此显得更加情有可原。事实上,杀人的行径,陈宫也是同意甚至参与了的,因此他那句“孟德心多,误杀好人矣!”有很强的撇清意味,反而显得有些格局卑琐。
当然,《三国演义》这么写,不是要说曹操是好人,而是尽力拖延曹操暴露的时间,目的仍然是为了下一幕的翻转:
“
二人行不到二里,见吕伯奢驴鞍前鞒悬酒二瓶,手抱果菜而来。伯奢叫曰:“贤侄何故便去?”操曰:“被获之人,不敢久住。”伯奢曰:“吾已分付宰一猪相款,贤侄、使君何憎一宿?”操不顾,策马便行。又不到数步,操拔剑复回,叫伯奢曰:“此来者何人?”伯奢回头看时,操将伯奢砍于驴下。
”
曹操杀吕伯奢,道德上自然极其卑劣。但这里可以问一个问题:换个人当此情形,会如何选择?
高尚人士想必会坦然承认过失,然后承担全部后果,但若是一个道德品性才智能力都寻常的普通人呢?
会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:你惶恐地搪塞,徒劳地掩饰,反而迅速暴露了真相,于是吕伯奢要拉你去见官。你知道这是灭顶之灾,不愿意接受,可是内心的负疚感又使你一时丧失了决断和行动能力。所以你被投人了大牢,即将面对死刑,这时你无比懊悔,心底里响起一个声音:“宁我负人,毋人负我!”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。
或者,和吕伯奢拉拉扯扯之间,你终于下了狠心,可又觉得这样做实在不对,于是无法正常发挥你的武艺,一剑劈出没伤着要害,鲜血却溅了自己一身,于是又是第二剑第三剑……终于你的兽性被完全激发出来。等到你把老人杀死的时候,他已然血肉模糊,身上遍布本无必要存在的创口,而你自己也成了一个血人,握剑的手不住颤抖,觉得几近虚脱。
而这当然都不是曹操,“操将伯奢砍于驴下”,一剑毙命,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
知道这是注定要实施的暴行,就最有效率地去完成。杀戮时头脑清晰手法干脆,岂不也是一种高明果决豪迈俊爽?
曹操是许多人欲望上的本我,能力的超我,他做了当此情形下很多人想做却做不出做不到的事。
而当陈宫质问,你怎么可以做如此不道德的事的时候,曹操坦然又骄傲地说出了那句《三国演义》自创的中二台词:
“
宁使我负天下人,休教天下人负我!
”
这气场也堪称摄人心魄。此时天色已晚,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,但帝国东方的土地上,一代奸雄却犹如一轮红日,喷薄而出。
嘉靖本在这里有句评语:“曹操说出这两句言语,教万代人骂。”毛宗岗删掉这句话,却在这回的开头,加了大段总评:
“
孟德杀伯奢一家,误也,可原也;至杀伯奢,则恶极矣。更说出“宁使我负人,休教人负我”之语,读书者至此,无不诟之、罢之,争欲杀之矣。不知此犹孟德之过人处也。试问天下人,谁不有此心者,谁复能开此口乎?至于讲道学诸公,且反其语曰:“宁使人负我,休教我负人。”非不说得好听,然察其行事,却是步步私学孟德二语者。则孟德犹不失为心口如一之小人;而此曹之口是心非,而不如孟德之直捷痛快也。吾故曰:此犹孟德之过人处也。
”
而陈宫的形象,也在之后的情节里得以完成。作为一个刚正迂执的士人,他不愿意杀死睡梦中的曹操,但此后他人生的唯一目的,似乎就是与曹操为敌,而且他也确实帮助吕布成为曹操面对袁绍之前的最大劲敌。
很久之后在白门楼,陈宫被曹操擒获,曹操问了陈宫一个问题:“吾心不正,公又奈何独事吕布?”陈宫只是极其简单地回答:“布虽无谋,不似你诡诈奸险。”陈宫不愿意说出口的,则是吕布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工具而已,所以陈宫的谋划,重心全在反曹,有时倒未必对吕布有利。他在曹操身上寄托过自己的梦想,而曹操用奸雄行径终结了这个梦想;自己本来有机会早早终结曹操的生命却没有这样做,所以悔恨释放出这个恶魔。
这是陈宫心底最深刻的怨念和负罪,如果除不掉曹操,他确实宁可死于曹操之手。
所以,《三国演义》如此刻画曹操,固然与历史不符,但是不是应该谓之“丑化”“抹黑”,大可斟酌。一个现在人们嫌弃老土不屑使用的概念,“塑造了一个奸雄的典型”,倒恐怕仍是准确一些的说法。
新媒体编辑:李凌俊
配图:安野光雅绘本《三国志》、出版社书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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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标题:《从英雄色彩到黑脸奸雄,曹操是如何一步步被演义成“人间清醒”的?| 此刻夜读》